漫山新绿、油菜花金黄的时候,清明节就到了。逝去六年的外婆,又让我的心酸酸甜甜。
跟外婆的最后一面,犹在眼前。那一次见面,我给她剪完指甲就告别说下次回去看她。当时的外婆,已瘫痪在床28年,79岁了。
我是外婆的第一个外孙。我的出生,因为特别了点,外婆对我格外疼爱。
我母亲跟父亲结婚时,外婆不同意,跟我母亲断绝了关系。一断就是三年不通音讯。母亲生第一个孩子时,难产,孩子没保住。外婆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。第二年,我出生了,活的,外婆及时打听到了这个好消息,欢喜让她一下忘记了与母亲决绝的话,她兴冲冲地拎着一篮子土鸡蛋,坐了三十里路的马车,去医院看我。
我想象不到她们母女突然见面是什么情景,而我,应是她们和好的“粘合剂”。
我出生以后,母亲要回学校教书,外婆帮忙带我。印象最深的是,外婆常给我喂粥,那种柴灶煮出的带着浓浓米汤香味的粥。
外婆去哪儿走亲戚,都喜欢把我带着,我走不动了,她就抱着背着。长大以后,我明白了,外婆喜欢带我走亲戚,无非是让我多吃点好的食物。
在我的印象中,外婆是一个很温和的人,对孙辈都很溺爱。然而,听我几个姨说起外婆来,她却是很严厉的人,对子女管教很严。
外婆51岁时中风瘫痪了,卧床28年,于2004年秋去世。去世时很安详,母亲说她把每个儿女看了一遍,就闭上了眼睛,仿佛她只是想睡觉了。出殡的时候,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,因为,外婆在世时,子女们已尽到了孝道,大家都比较安心。
只是我,能在她跟前尽孝的时间很少。参加工作十多年,因为相隔两千多里,我每年只能看望外婆一两次,每次去,我都给她洗澡换衣梳头,倒尿盆、剪指甲,陪她说笑,能回报一点养育之恩也是好的。73岁以后,外婆对几个孙儿都认不出来了,但是只要我出现,她就惊喜地说:“华子,你回来了!”然后就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。我的儿子出生以后,第一次抱到她房里去时,她高兴又难过地说:“我这个老不死的,都有重外孙了,还拖累你们。”
外婆去世六年了,她的卧室,依旧保持着原样,只是她睡的那张宁式雕花大床,空着。舅舅说:“我们只当她还在,她想回来看下,也有地方住。”
去年的清明节,我回去扫墓。细雨纷纷,同行的姨和舅、表弟妹都没有“欲断魂”的样子,表弟开玩笑说:“你们怎么不唱歌?”意即怎么不哭?
小姨说:“人都有这一天,哭什么?生前身后都尽了孝心,不用再哭,活着的就好好活。”
今天偶尔看到马三立的数板词,里面有这样几句:“娘养儿,沙内澄金一个样。一岁两岁在娘怀里抱,三岁四岁不离娘的身边,五六岁上知道玩耍,七八岁上你要是一说他,他也懂得嘟囔半天……”回想一下,我的幼年,其实是外婆在抚育我成长。外婆,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“娘”的角色。我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我对外婆的感情一直超过了对祖母的感情。
今年的清明节,不能回家,我只能遥祭外婆。掬一捧新土,插一支嫩柳,烧一堆元宝,我仿佛看到,外婆正在她劳动过的油菜花地里朝我慈祥地微笑。 |